全公司上下就我一个人没收到年终奖,我直接关机睡觉,第三天,第三天主管堵我工位:你手里那份客户交接表,千万别发! 财务部的小刘把那张表递过来的时候,手指头在纸边上捏出了汗印子。 那是腊月二十四,下午三点三十三分,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太足,暖风吹得人后脑勺发木。我正对着电脑算一笔对账,抬头看见小刘站在隔板外面,眼神躲了一下。 “王哥,你签个字。” 我接过来一看,是年终奖发放确认单。上下三页,密密麻麻的名字,从副总到前台,连刚来四个月的实习生都有,八百块。我翻到第二页,又翻到第三页,手指头在纸面上划了两遍。 没有我。 我今年四十七,在这家做建材批发的公司干了十一年,职位是客户主管。说主管好听,其实就是个大业务员,手里攥着二十几个老客户,一年经我手出去的货,少说六百多万。前年公司差点断资金链,是我拿着自己的房产证去银行做的抵押,帮老板老周扛了三个月。 这些事我没跟人提过,老周也没提过。 我把那张表还给小刘,说:“少了个人吧。” 小刘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王哥,这是周总亲自定的名单,我就是跑个腿。” 我说:“行。” 然后我关了电脑,把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倒进垃圾桶,拿起外套就走。小刘在后面喊了一声王哥,我没回头。 到家是四点五十一。我老婆在厨房切萝卜,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。她看见我进门,愣了一下:“今天怎么这么早。” 我说:“累了,睡一会儿。” 她看了我一眼,没多问。我们结婚二十二年,她知道我什么时候是累了,什么时候是心里有事。她只是把萝卜切完,又淘了米,电饭煲跳了闸,厨房里一股米汤的味儿漫出来。 我进卧室,把手机掏出来,长按关机。屏幕黑了那一瞬间,我心里像有块石头落了地。 然后我就睡了。 那一觉睡得沉,中间醒过一次,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车灯的光,扫过天花板,又没了。我翻个身接着睡。第二天早上我老婆叫我吃饭,我说不吃。她又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,我说没事,就是想睡。 她没再喊我。我听见她在客厅里给女儿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爸不太对劲,你抽空回来一趟。” 我女儿在省城念研究生,腊月二十七才放假。 第二天下午,我迷迷糊糊听见家里有人来,是楼下老赵,找我老婆借蒜。老赵嗓门大,隔着门问:“老王呢,这两天没见他下楼。” 我老婆说:“感冒了,捂着发汗呢。” 老赵哦了一声,又说:“今年年终奖发了吧,我家小子他们单位发了两万三,说是效益好。” 我老婆没接话,把蒜递过去,门就关了。 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细的裂纹。那道裂纹是什么时候有的,我记不清了。就像我记不清老周是哪一天开始,不再叫我“老王”,改叫“王主管”。 第三天早上,我开机了。 手机震了足有四十秒,未接来电十九个,微信红点九十二条。最上面一条是老周的,凌晨两点十一分发的,只有四个字:看到回电。 往下翻,是主管赵刚的,前一天晚上十点零三分:“王哥,明天来公司一趟,有急事。” 再往下,是客户老陈的:“王哥你电话怎么关机了,周总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 还有小刘的,发了三条,最后一条是:“王哥,那份客户交接表,你手里还有底稿吗。” 我坐在床边上,一条一条看完,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慢慢散开,变成另一种说不清的味道。 我老婆端着一碗小米粥进来,粥煮得稠,上面浮着一层米油。她把碗搁在床头柜上,说:“先喝口热的。” 我说:“今天得去趟公司。” 她点点头:“去吧,别跟人吵。” 我喝了两口粥,太烫,搁下了。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那碗粥还在冒气,白蒙蒙的,像冬天呵出来的哈气。 到公司是九点四十。前台小张看见我,眼神怪怪的,叫了声王哥就低头假装忙。 我往自己工位走,路过会议室,门虚掩着,里面有人在说话,声音压着,听不真切。我经过的时候,里头忽然静了一下。 我坐到工位上,电脑还没开,赵刚就来了。 他不是走过来的,是堵过来的。一米八几的个子往我隔板边上一站,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了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腮帮子绷着,下巴上那颗痣显得格外黑。 “王哥,你可算来了。” 我说:“什么事。” 他把声音压到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份上,一字一顿:“你手里那份客户交接表,千万别发。” 我抬头看着他。 “任何人跟你要,你都别给。”他说,“包括周总。” 我没说话。赵刚比我小五岁,是我一手带出来的。六年前他刚来公司,连报价单都填不利索,是我带着他跑了三个月的客户,手把手教他怎么跟人谈账期,怎么看对方的库存。他结婚那年首付差八万,是我借给他的,借条都没让他写。 他现在是业务部主管,我的顶头上司。 “赵刚,”我说,“年终奖的事,你知道多少。” 他眼神闪了一下,往旁边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:“哥,这事我回头跟你细说,你先答应我,表在你手里,谁也别给。” “表里有什么。” “有什么你别管。”他的声音有点急,“你就当帮我一个忙。” 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。不是那种翻脸不认人的陌生,是那种你看着他,忽然想不起来他以前长什么样的陌生。 “我关机这三天,”我说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