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 凌晨两点,桂兰又被踩醒了。一只橘猫正踩在她胸口做按摩,力道精准得像针灸。她没赶,伸手摸了摸那团温热的毛,听见客厅里另外十只正窸窸窣窣地巡逻、打架、翻垃圾桶。 "老周,73号又吐了。"桂兰推了推身边打呼的男人。 老周60岁,退休前是柳州拖拉机厂的钳工,今年三月刚数过,家里一共十一只猫,全是流浪来的。最大的狸花"将军"十二岁,来家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;最小的奶猫"十一"才来四十天,眼睛都没完全睁开。它们各有来路:有的从垃圾站捡的,有的被装在纸箱丢在单元门口,有的是桂兰扫墓时在碑前遇到的,还有一只是下雨天自己拍门进来的。 这屋子,再没安静过。窗台上永远趴着三四只,沙发缝里藏两只,阳台猫架三层全满。可桂兰说,她怕的就是安静。 "安静下来,我就听见航航喊妈。"她说这话时,窗台上三只猫同时转头看她,像在替谁听着。那只断尾的三花"念航"跳上床,挨着她脖颈卧下,呼噜声一起一伏,把她的哽咽慢慢压了回去。桂兰伸手关了灯,在黑暗里数猫的呼吸,一只,两只,数到十一,才敢睡。有回半夜“将军”打架咬伤了“念航”的耳朵,桂兰摸黑爬起来,用碘伏一点点涂,猫不挣扎,像知道她在。涂完天快亮了,她靠着猫架眯了十分钟,听见十一道呼噜叠在一起,竟比任何安眠药都管用。 (二) 他们的独子周航,1992年生,出事那年25岁。他个高,爱笑,在柳州给一家电商当送货司机,天天跑城郊,总跟桂兰说"妈,等我攒够首付,接你去新房子住"。那房子他看好了,在河东,八千一平,他说再跑两年就够。 2017年6月19号,泉南高速下雨,他的小货车刹车失灵,追尾前面的半挂。桂兰接到电话时正在择菜,手里的芹菜掉在地上,折成两段。她一路跑到医院,只看见盖到胸口白布的航航,和一只还攥着的、没送出去的护手霜——那是给她买的,母亲节没赶上。 那年以后,这个家像被抽了筋。桂兰关了手机半年,谁来电都不接;老周把儿子的房间锁起来,钥匙扔进了邕江。他怕桂兰看见儿子没叠的被、没穿的鞋,每一件都是刀。有回桂兰梦游去推儿子的门,老周半夜把她抱回来,俩人坐客厅哭到天亮。 转机在2018年清明。桂兰去殡仪馆后山扫墓,看见一只断了尾巴的三花猫蹲在航航的碑前,不知谁供的猫粮。她心一软,把猫抱了回来,取名"念航"。"它蹲那的样子,像航航小时候蹲门口等我下班,"桂兰说。 丧事办完,桂兰把航航的工牌、驾照、那支护手霜,装进一个铁盒,塞进床底。她开始失眠,吃安眠药也只睡两三个钟头。老周不劝,只是每晚给她倒杯热奶,放两颗糖——航航小时候怕苦,她也怕,爷俩一个样。有回桂兰半夜起来,看见老周蹲在阳台抽烟,烟灭了都没发现,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袖子上。俩人谁也没提航航,可满屋子都是他。念航来的那周,桂兰第一次睡了整觉,猫卧在她颈窝,体温熨平了梦里皱巴巴的慌。 (三) 一只变两只,两只变五只。小区里的流浪猫听见她电动车的声音就围上来,她兜里永远装着猫条。到2021年,家里挤不下,老周在阳台焊了三层猫架,花了一千六,还装了爬梯和吊床。楼下的张阿姨起初嫌吵,后来见桂兰腰疼还一趟趟喂猫,也送来一包旧毛毯:"给猫垫着吧,你这人,心太软。" 养十一只猫,不是浪漫,是账单。每月猫粮两袋一百八,猫砂六包九十,驱虫疫苗看病平均四百,一年差不多八千块,等于老两口一半退休金。将军去年肾不好,住院一周花了一千二,老周二话没说刷了卡:"它陪我三年了,跟儿子差不多。" 夜里也累。猫打架他得起身劝,猫吐了他得擦地,猫半夜跑酷他得戴耳塞。有回桂兰腰疼犯了,十一只猫围在床边不走,她笑着说:"你们是来给我取暖的吧。"最小的"十一"趴在她手背上,小爪一收一放,像在替她揉。 可也有暖的。2022年冬天桂兰感冒发烧,迷糊中觉得有人舔她手,睁眼是念航蹲在枕边,眼睛亮亮的。"那一瞬间,我以为是航航回来看我了。"她伸手摸猫的头,猫蹭她掌心,俩人都湿了眼眶。还有一回,桂兰在浴室滑了一下,将军猛地窜过来蹭她脚踝,像故意绊住她——她没摔,从此管将军叫"家里的拐杖"。 老周算过,养这些猫七年,前后花出去快五万。他不说值不值:"钱留着也是留着,不如留一屋子活气。" 将军的来历,老周常讲。它是2019年冬天在厂门口捡的,冻得只剩皮包骨,老周用旧棉袄裹回来,桂兰嫌脏,洗了三遍才肯抱。如今将军十二岁,老得走路晃,却每天准时蹲在玄关,等老周下班。有回老周感冒,将军一反常态跳上床,扒他额头,像在试体温。桂兰拍下那幕,设成屏保:"咱家也有个护士。" 猫多起来后,家里气味重。桂兰每天开窗三回,买除味剂,邻居从骂到习惯。社区来登记宠物,她如实报"十一只",工作人员愣了:"您二老养得起?"她笑:"养得起,它们是药。"后来社区搞"文明养宠"评比,破例给她家发了个"特殊贡献"奖——理由是"让失独老人有了牵挂"。 最贵的一笔开销,是去年念航牙结石手术,八百块。桂兰犹豫了半天,老周说"治,它陪咱五年了"。术后念航蔫了两天,桂兰